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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我用食指蘸着茶水 拼写你失传的名字

 
 
 

日志

 
 
 
 

见证良知的勇敢  

2010-11-08 08:52:2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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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标题里有无尽的唏嘘怅惋:“历史深处,四十四年后,终于有红卫兵公开道歉了”,这是发表在最新一期《南方周末》上的文章,说的是有几位当年的红卫兵,在无人胁迫的前提下,仅仅出于自己的良知,写信向当年惨遭迫害的北京外国语学校程璧老师表达歉意,同时也向惨死在四十四年前的校长莫平、教导主任姚淑僖和幼儿园女工刘桂兰,鞠躬谢罪。86岁的程璧老师则以最友善、最温情的方式,接受了红卫兵的道歉。
这是人性不可泯灭的证据,也是见证良知的勇敢。
道歉,大非易事,这份洞见也体现在古语“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和“知耻近乎勇”中。对任何时代、任何民族而言,道歉都是一朵极难培育的人性之花。当然,对应的伤害程度不同,道歉的难度也会随之高下,最轻者与最重者之间,几乎无从比较。不慎踩了别人一脚,谁都不难脱口一声“对不起”。在有些情况下,道歉还会成为人格上杀个回马枪的美事,比如学者被揭硬伤,倘能及时道歉并向揭露者表达谢意,就有成为佳话的可能。学富五车的英国文豪约翰逊博士,最擅长此类道歉了,而他的每一次认错,最后都成为一种美妙谈资,并加深了世人对他的崇敬。反观国内个别学者在类似情况下的犟嘴死扛,只能让人叹息之余,捎带着看出愚不可及。最难启齿的道歉是这样的:相对于施害的烈度(比如“人死不可复生”),任何道歉都显得无足轻重,它不仅导致你的道歉极难得到谅解,还可能额外加剧他人对你的不屑;与此同时,把这件丑事隐瞒到底,却没啥难处。
这些当年红卫兵小将正在做的,恰是这种性质的道歉。他们的年龄已在六十开外,正处含饴弄孙、颐养晚年之时,且生活的半径大多远离当年的受害者,只要钢牙紧闭,就不会有别种力量逼迫自己道歉,他们也有望逃脱外界的指指戳戳。当他们的孙子孙女听说慈爱的爷爷奶奶当年曾毒打过老师,形象上的损毁一定是灾难性的。可见,这是一个依任何现实算计都难以得利的道歉,促使他们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只是响应心灵的吁求,安顿良知的焦灼。——可贵,也正在此。
虽然道歉总是难得的,但不可否认,它在我们民族身上尤其稀罕。原因很多,择其相关者而言,我想提及“写检查”之风。曾经,我们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全国除一人外,上至国家主席、国务院总理,下至任何一个像我这样有点顽劣的小学生,都免不了频频写检查。表面上看,道歉也就是写检查,但稍加打探,辄会发现两者不仅机理上风马牛不相及,效果上也南辕北辙。真正意义上的道歉,须臾离不得自觉自愿,写检查则与之相反。道歉属于自律修身,写检查则是一种权力游戏;道歉是为了安顿自我,写检查是为了满足他人,需求主体严重错位;道歉无不出乎自愿,写检查无不出自强迫,能够让你写检查的,永远是你的老师、上级,以及在某种情势下抢占政治或权力高地的人,如1966年的红卫兵。道歉是尊重自身的心灵,写检查是慑于他人的地位和征服欲;道歉是正视自身的过失,写检查是论证对方的正确;道歉纯属言由心声,因而无所谓深刻不深刻,心灵的步履到了哪儿,歉意也抵达哪儿,写检查则是一种外在惩罚,它以满足勒令者的古怪心理为前提,也正因此,写出的检查常会被指责为不深刻:只有认定你的检查不深刻,对方才可让你继续写下去,从而进一步满足自身的古怪需求。勒令写检查,性质上等于迫人自证其罪,那恰是美国的宪法之父在立法中禁止的东西。前面提到个别国内学者在硬伤面前一味死扛,假如这位学者对文革作风还存有敏感,这份死扛倒也情有可原。他有理由担心,我的道歉会不会助长他人进一步批斗的冲动。
写检查之风盛行,必然会促成道歉之风的式微。一个竞相满足于看别人写检查出丑的社会,难免会从源头上吓退每一个诚意道歉者。比如,中国渎职舞弊的官员不知凡几,真正引咎辞职者,寥寥无几,且不说偶尔见到的几位,或许还是出于上级领导丢卒保车的计谋。据我观察,迫人写检查之风,与文革时相比虽已大幅收敛,但远未绝迹。汶川地震时,有位美国影星说了句不得体的话,迅即引来一派群情激愤。但,很不有趣的是,当这位影星就自己的鲁莽言语致歉之后,认为她的道歉“不深刻”的声音仍然铺天盖地。不客气地说,其中可能混有这种家伙,当他单独见到这位影星时,满脑子只会想着请她签名,可一旦混迹于某个庞大群体并从中猎获了虚幻力量,他便有恃无恐起来。
我这么说绝非替那位外国影星辩护,而是想强调:被勒令的道歉,不是道歉,只是一种变相的精神体罚。再说,指责别人写出的检查未能满足你对深刻的变态要求,与嫖客指责妓女对自己欠缺真情,我看不出有何区别。假如对方应你之命写出的检查竟然还“深刻”了,那充其量只能说明对方惯于察颜观色、就坡下驴。大量民众竞相要求对方道歉、同时还自以为对何谓“深刻”拥有最终解释权,只会从根子上戕害道歉文化的发育,从而间接地降低我们的文明水准。
道歉是心灵的事。心灵之间的相激相撞,常可一步跨越现实沟壑,这也是“相逢一笑”偶尔也会“泯恩仇”的原因所在。道歉不是物质赔偿,越是艰难的道歉,越不可能对受害者构成充分安慰,就此而言,真正的道歉只是指向内心,它甚至不以求得宽恕为目标。试着想象这样一个杀人犯,他在临近押赴刑场前的那一刻,对受害者家属滴下了愧悔的眼泪。这有用吗?痛失亲人的家属多半仍然不会原谅他,而他十分钟后仍然会一命归西,但是,人性在那一刻闪光了。

载《东方早报》2010年11月8日,发表时标题改为《红卫兵道歉的可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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