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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我用食指蘸着茶水 拼写你失传的名字

 
 
 

日志

 
 
 
 

甪直、朱家角和我  

2005-01-02 13:03:4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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甪直,这古怪的地名总觉得与弘一法师的方外挚友夏丏尊先生有几分相似:它们都隐匿着一个诱人犯错的字眼。两者不仅冷僻度相当,而且分别生存在另两个为人习见的汉字——“角”和“丐”——的巨大阴影下。一座寻常的南方小镇而有此等绝俗的名字,就像一种普通的倒提壶属植物居然命名为“毋忘我”一样,不由人不伫足稍待,以揣想其也许大有来头的底蕴。当然,事实上把“甪”别读成“角”也不见得是件丢脸的事,这等地方的博学总显得琐碎,何况,该“甪”除“角”之异体外,别无了不得的奥义。然而,强“角”为“甪”,再继以含九死不悔之意的“直”字以连缀其名,又毕竟颖脱出一道高古、犟倔的气质出来。
对甪直神往也久矣。十年前我曾在青浦水乡朱家角逗留了一夜。朱家角当然也是大可恋恋的,它是水乡中的翰林,炊烟中都混杂着墨香。我是和远山君在附近的淀山湖畅游了三小时后才折回这里的,当是时,一抹斜阳也溜下屋瓦,在长长的街巷里橐橐溜达。我们找了一家与吾侪名不见经传的身份刚好匹配的饭馆,要了若干薄酒,数碟凉菜。不幸,由于空腹和疲惫,酒意过早地漫上我的双颊,又以更危险的速度朝着颈部胸腔和肚脐处回落。这时,一位脸上缀满桃红色疱点的中年男子闪身在眼前,他未经请求即在座侧操起青楼卖唱的行当。我口袋里没有多余的小钱可将他打发走,再说,他又不像是为此而来。他那将自己本无足观的嗓音一个劲地搓细揉匀的努力着实令人吃惊。显然,这是位有着所谓“哀鸿情结”*的异人,他指拈兰花,臀摆风情,以一副“小娘子这厢有礼啦”的裣衽姿态,为我们这两个倒楣的大学生献演了一曲袅袅然不知魂归何处的《葬花词》。我一口秽物当即夺口而出,孰料远山君也同样不济,随之变本加厉、踵事增华地干起这等大失风雅的勾当。依稀记得毗邻茶楼处有一座牌坊楼,牌楼前是一条有廿四或卅六小桥相伴的清流,在两者之间那条被黑夜加阔的石板路上,仰八叉地躺着远山君与本人。当年落拓,岂复追想。茶楼里听书品茗的老先生们洗罢脚已各自歇息去了,月射弯桥,我们终于悠悠醒来。朱家角像一位和人幽会的姑娘,蓦然示我裙衩一角。那是子夜的水乡,月光铺地,蛩鸣阶下,河面无桨却欸乃不已。一座座各具巧构的石桥次第迎送我们的步履,不乏伦理意味的月牙门隐隐若有漆声——然而,即使在那时,我已知世上有区区一甪直了。
从上海坐清晨五时的沪宁线列车,四十分钟抵达昆山,复转乘一辆恍如“围城”时代的老破车,颠颠跳跳一小时许,停。此时指针尚未指向七点,一位厚道的青年引我穿过一片集贸市场,经过一座有夜泊寒山寺之感的拱桥,说:“那便是甪直”。
昨夜下过一场透雨,此时雨意尚未全消,给我所造访的这座水乡小镇濡染了几许清癯。脚下,那些也许是北宋时铺就的砖门,仿佛被激活的微生物,搔擦着我的鞋底。街巷很是逼窄,由于铅黑色屋檐的缘故,向上的空间更显局促。我不得不经常侧转身子,为辚辚之声不绝的自行车让道。虽然我急欲介入甪直人生活的一切,但现实地说,我这么过早闯入难免有点不甚知趣。头缠绛紫色纱巾的小镇女人或提着菜篮行色匆匆,或围着井栏忙于打水;男人们彼此打过招呼后,纷纷朝镇外走去。勤勉的甪直掌柜也都早早地卸下门板,开始了不甚景气的营业。“让开,让开,”一辆手推车斜刺里突然拐了进来,推车的是位个头奇矮肤色溜黑的老头。他推得太快了,一辆搁在墙边的自行车硬生生地被撞翻在地。“车技一般么,”我说,口气里不幸混和了些嘲讽。“车技?”他迅速乜了我一眼,眼神里几乎要飞出拳脚,“车技还有什么话说——你看着,候分克数——你,让开。”他矮下身子,抖开精气神,一路左避右闪,逶迤前进,果然,没半分钟即已突出重围,上了那条通向镇外的大道。“啐,车技?”他扬长而去前没忘了回头忿忿地瞪视我一眼。刹那间我心中蓄满敬意:多么刚猛的老头,这么矮!
甪直人显然远不及朱家角人富庶,虽然从旅游者难免有点自私的心态看来,甪直水乡也不妨说进化得过于迅猛了。正如人们不能想象在《清明上河图》里发现一台二十世纪的冰箱一样,从衰颓的门洞里推出一架簇新的洗衣机,也同样会使我辈感到别扭。此外,如果你有意弄几帧饶富水乡意趣的风情照,也多半会为无法回避那一截截矗立于青砖白瓦之上的电视天线而颇费踌躇。然而,甪直依旧是破败的,现代文明的都市化倾向和日益竞进的消费欲看来还未及对他们的生活观念带来本质性干预。设想我手头有一加仑桐油,自不难使这里的每一扇门不再发出那种介乎于叹息与威严之间的“吱嘎”声,只是,甪直人会接受吗?千百年来,这固执的机枢声恐怕已渗透了他们的时间感与作息意识,它连同发出脆响的青砖路面一道,使逝去的列祖列宗恍然若可追寻。同时,既然这声音偶尔也如老猫叫春,则借此谛听对门小寡妇的近期举止,贴邻小俩口的夜半斗嘴,也不失为一种无害的消遣。诗的意绪随处逗留,是以反而没有人急于成为诗人。可以想见,他们那以二百米为半径、有着评弹艺术中“说、唱、弹、谑”全部内涵的生存景观,也必然会使这块有限的水乡小镇挥发出适度的闲情。
这的确是一个弹丸之地,二十分钟即可绕走一遭。想到自己已无所用心地盘桓了近六个小时,不觉也疑心是否有点无聊了。至少,那些尚未入学的孩子对我有此观感,他们在十五米以外的地方尾随着,只消我稍一回头,便即刻像惊飞的麻雀一样逃走。虽然起初我有点委曲,但当我意识到所谓逃走只是孩子们在我身上总结出的一种乐趣时,便立刻以频频回头来维持这种游戏。难道我此刻的心里没有充满那种只有逃学的孩子才有的欢快吗?我嚼着一根硕大的油条,第三次经过那座袖珍型天主教堂。我已经进去溜达过了,那位对我的存在不愿作出任何表示的扫地人令我难忘。显然我从未见过对垃圾有着如此爱心的人,他从一张长椅扫到另一张长椅时,触手极轻,留意着不让任何一粒已经归顺的尘埃再度扬起。为了判断水门汀上某个斑点到底是顽固的尘屑还是天然的色素,他常常还会凑下身子去看个究竟。我没有理由破坏他恬淡的敬业心,便径自往里厢走去。一位极为爽洁的老太正手握一管毛笔缮写着什么,见了我这冒失鬼即停下工作,以一副无言的慈眉善目询问我的来意。我发现她在誊录一首诗,好像已有五十多行了,稍一浏览,便痒痒地想笑。老太的虔敬精神几乎是无以复加的,在这首书法与文词较量着谁更稚嫩的习作里,她一迭连声地赞美着耶稣天主,所用语词极易逗人想到“文化大革命”。她一方面把自己写得比那位“卖火柴的小女孩”还要不幸、可怜,一方面又使她的天主显得太爱听好话。她不顾一切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我愿为你去种菜,我愿为你去挑粪,我愿为你去纺纱”。当她写到“我愿为你绣朵花”时,我闯了进来。为了使自己只不过“想坐一会儿”的要求更易被接受,我除了夸说自己的疲乏,还自作聪明地谎称自己是个基督徒。谁知她立刻抓住我的手,问我在上海哪一座教堂听讲,随即报出了一长串教堂的名字。我不可能料到她对吾乡这般熟悉,一时丧失了继续说谎的勇气,只能木讷地辩白道:“这个么,就像佛庙外也有修行居士那样,我这个没受过洗的人,只能以自学的方式接触上帝。我常常读几节《圣经》,主要是《新约》”。“哦,”她温软的手离开了我。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为啥不去保圣寺看看,“一切寺庙我都不感兴趣,”我断然答道,私底下希望她会鼓励我这种说法,“清一色的大雄宝殿、四大金刚、弥勒韦陀,还有背后充满拜金主义的所谓三千大千世界,俗气得很,远不如教堂来得素朴、庄重。”她笑了起来,“可我们甪直就一座保圣寺值得看看呀。”
在去保圣寺的路上,天空下起了濛濛细雨。我喜欢这雨的规模,既可以吓退行人,又不至于逼我觅地藏身。同时,我也不无惊讶地发现这座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公元503年)别号“甫里禅林”的古刹居然也是一处快心之地。它和寻常寺院的区别在于,宗教性的殿宇在布置格局上只占一个次要的位置,移步向内,是一片悦目的草坪。寂寥的氛围似乎正随着每一株小草潜滋暗长,人踪灭尽,你不妨大胆地和老天爷高声对话。叶圣陶先生的墓地洁白地卧在前方,右侧,是甪直人骄傲的祖先甫里先生陆龟蒙的埋柩之所。几株枝繁叶茂的樟树高绝地矗立着,使一边数十座荒圮的石蒲团透出逼人的古意禅趣。是的,四围阒寂无人。想到叶圣陶先生的教化之功,我突然为甪直的孩子心酸起来。甪直的孩子也许并不需要一个供养泥菩萨的地方,何况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天堂。他们仍然希望在叶先生和他年轻的太太教导下,不必掏出六毛钱的门票就可在里面终日书声琅琅,嘻笑逐欢,这样,他们也就不会满足在我身后怯生生地尾随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物是人非,叶先生已矣,他的墓地竟永远占据了他所钟爱的孩子的一小方乐园。
朱家角人的藏书量是大都市人都无法企及的,甪直则要卑微得多。我离开它时,从一扇月牙门里飘出邓丽君凄怨的歌声:“我没忘记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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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鸿现象”:一种变戾行为,指男子而乐为女身。详《性心理学》蔼理士著,潘光旦译注,第309页
1992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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