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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我用食指蘸着茶水 拼写你失传的名字

 
 
 

日志

 
 
 
 

正才之风——评余光中散文  

2005-02-17 18:20:5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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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就想写点文字,表达我对余光中先生的仰慕之情。之所以一拖再拖,原因大致有二。第一个原因简单,也卑微,那就是我惟恐自己“心得体会”级别的文字,难入余先生法眼,自然心存顾虑。第二个原因略复杂,且容我另起一段,稍加迂回。

关于文人,可以有种种分类,今天我也想凑凑热闹,提供一种分法。我以为文人可粗分为三种:有风格的,有招数的,爱码字的。文人的最高境界,当然是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写出足以名垂青史的杰作。这种人物少见,不然,大师也就泯然众人了,天才既然得自天赐,那就得看造物主的脸色,而造物主又未必喜欢仿效韩信带兵的风格,只会追求“多多而益善”。所谓爱码字的,可以理解成文人队伍中的基础力量,凡是成就有限,声名不彰,又性喜笔耕的,大抵都可忽剌剌划入此类。什么叫有招数的呢?就是那些尚未凭恃本身才华在文学世界闯出一派天地的“爱码字者”,因过于贪求声名之故,正道既求之不得,遂只能借助种种旁逸斜出的超技术手段,以求一逞。他们是文学世界的罗宾汉,擅长以走江湖的绿林姿态闯荡文坛。

稍加说明:一位甘于寂寞的文人,是可疑的,正如一位不甘寂寞的科学家,同样让人生疑。文人就其作为一门职业,天生有制造舆论渴望巴掌的行业倾向。所以,文学世界的大师星群中,也历来不乏喜欢折腾的例子,个别大师的盘外招,甚至不亚于中国文坛上的绿林群豪。即使那些公认素性恬淡不与人争的前贤高士,也常常未可当真,他们也许只是较为守规矩、不谋求来一招一手遮天的撞大运罢了,而非故意与文学功名为敌。所以,鉴于文人天生有喜欢折腾的“集体无意识”,凡是折腾得较为节制,较为含蓄的文人,我就一概不把他视为有招数的。或者,凡是其文学才能最终足以震惊世人留香三代的,不管他曾使过何等下三滥的招数,我都一概眼开眼闭。在天才面前,我往往是不讲原则,纳头便拜的。

当今中国文坛,固然有大量仅仅是喜欢摆弄文字的文学基础力量,公认的大师级人物却极为罕见。不过文坛作为一种俗世喧嚣的常规马达之一,却并没有因此减弱声响,减少发动,甚至还呈现愈演愈烈、一浪高过一浪之势,此究系何故?无他,方向盘全被“有招数的”文人轮番把持住了。看看近年来文坛上的媒体聚焦点吧,真是可叹,一个个文人斜刺里杀出,貌似威风八面,脚踩风火轮,但叱咤过后定睛一看,竟十之***只剩下一堆袅袅然拒绝散去又毕竟散去的硝烟。时而是有人突然莫名其妙地宣布封笔,时而是有人毫无道理地整天嚷嚷“我决不投降”,时而是文坛上突然多出一支美女小分队,时而(据最新消息)又不三不四地出现了一支美男队伍,时而是有人矢志不渝地自称“鬼才”,时而又听人信念不改地自称“怪才”,招数是如此层出不穷,每一种招数面世之时又都追求类似“铺地锦”鞭炮红遍大街的效果,而年底一轧帐,竟然成就平平,甚至还是个亏空之局。这道理也简单,上述挂一漏万的种种招数,本来就与文学的本质无关。

迂回至此,余光中先生的奇特或难能之处,便呼之欲出了,一句话,他竟然是个完全没有招数的作家。为示区别,我决定临时杜撰一词,将余光中先生的文章才华(本文只想略略探讨他的散文)命名为“正才”,以区别于芸芸招数作家。招数作家当然也非全无才能,就算他们各具“别才”吧。

余光中散文,通体洋溢着堂堂正正之气。那是一种自给自足、绰有余裕的才能,原无须借助外力、事件或经历的成全。我以为,一旦具备了余光中的才能,那么无论生在何时,长于何方,他都必然会在文学上崭露头角,大显峥嵘。比如,我不妨愉快地假设:余光中若生在唐朝,虽未必能与李杜呈鼎足而三之势(说这样的话我得小心点),但在璀璨的唐代星空中再增加一座约与李商隐、杜牧亮度相等的诗星,却是极可展望的。若生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兰姆是否会多出一位可怕的劲敌呢?而才子王尔德咳金吐玉之时,是否也会凭空多出一点顾虑呢?创作时间若前溯至我们上世纪三十年代,如林语堂、梁遇春之辈在被人捧为“幽默大师”或“才子”时,恐怕也会多说几声“岂敢岂敢”吧?虽然余光中的现有文学成就,肯定与个人经历会有种种关联,但这些都非首要或决定性因素,如果他没有生活在台湾,没有留过洋,没有那么好的妻子,那么令人羡慕的四个女儿,他的文章固然会体现出别样风貌,但他作为天才文人的本质不会因此改变。他的文学才能具有金刚石的构造,我们知道,黄钟即使毁弃,也不会发出瓦釜之声。

在散文《飞鹅山顶》中,余光中写道:“近年夫妻两人都爱上了石头。她爱的是最小最精的一种,玉。我爱的是最大最粗的一种,山。她的爱品私藏在身上,我的,只能公开地堆垛在天地之间,倒也不怕人来掠夺。”这段貌似与文学创作无关的闲语,却正好可以移用来评价余光中的才能,说明余光中的写作。

读余光中散文,我最感惊讶的,在于他的写作没有丝毫取巧之处。他的篇章结构并不花哨,他运用语言的方式,也是我们通常认可的,是我们心慕手追却始终不曾拥有的。他的出色从来不是因为题材的独家经营别无分号,他的文字隔三差五就能让读者惊出一身喜汗,但回过神来,又发现他并没有拿着暗镖携着剧毒怀着利刃。他的写作几乎没有秘密可言,就像他热爱的石头“山”一样,“公开地堆垛在天地之间。”

“倒也不怕人来掠夺,”这话坦率至极,豪迈无边,猛可间不禁想起中国人请来的神奇教练米卢蒂诺维奇。米卢神奇吗?好像是的,但他到底神奇在哪儿呢?偏偏是他,说过这样一句大实话或大鬼话(随你怎么理解):“足球没有秘密可言”。的确,余光中的写作方式、写作对象,本来就像网络上的免费软件那样,具有鲜明的“共享”特征,它们属于“耳边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只要你具有余光中的才能,那么至少在理论上——也仅仅是理论上——你就有可能写出同样的妙文华章。能力有限的作家,写作往往离不开“因缘”二字,一旦机遇合适,或灵光乍现,他们偶尔也能弄出几节颇堪玩味的文字,甚至就此“一举成名天下知”也未可知。而余光中笔下的清词丽句,天呐,居然有着大规模生产的架势,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文,文思始于挥送之下,妙语归于俯仰之间。他的才华是实打实的,不掺假的,所以招法上也就是“大江东去”的路数,即使不时出现些匪夷所思的奇句,仍然毫无突兀之感。我发现余光中的散文,没有一篇是靠所谓“创意”立足的,即使他写过《给莎士比亚的一封回信》、《如何谋杀名作家》等题目惹火的趣文,稍一细想,便发现就创意的奇特性而言,它们也未必达到“一将难求”之境。比如他的《我的四个假想敌》,貌似出人意表,略加沉思,就发现意思原本稀松平常。试想,担心宝贝女儿长成后远嫁他人,不是天下父亲最普通、最正常的心理吗?每一个“有女初长成”的父亲,生活中不是都曾经设想过若干“假想敌”吗?所以,这仍然是一个人人有份的题材,原本就“公开地堆垛在天地之间”,余光中并未倚奇取胜。余光中所谓“倒也不怕别人来掠夺”,并非别人不能抢,夺不得,而是他的能力原本兀立于体裁、题材之上,明月固然映照万川,争奈惟我别具会心。余氏妙文《开你的大头会》亦然,按说,这个题材大陆文人更熟悉,更有可能感慨万端,当然也就更有希望写出绝妙小品来。孰料余光中后发而先至,倏忽闪身,迳夺头牌而去。

文笔出色的作家,在国内常会引起一些低能者的肆意贬低,以为对方只是文笔出色而已。但在我的字典里,真正文笔出色的作家,见识也必然高人一筹。文笔原本不等于华藻繁缛。若见识平平而词藻飞扬,即便可能,也不过是“花花公子的散文,即使高明些的,也失之做作”(余光中语)。中国现当代文坛上那若干枝神出鬼没的文笔,如鲁迅、钱钟书、王小波,事实证明也是最具卓识的。余光中搬弄起见识,不仅同样神出鬼没,而且依旧走一条朝天大道,不屑于以题材的冷僻、见识的怪诞取胜。他的辩论总像大刀径自斫来,虽然在刀尖刀刃刀背的具体运用上,曲尽“轻拢慢捻抹复挑”之变,读者感受到的,却分明是一股关云长之风。如关于外国语的特征,每一个曾与之作过斗争的人,都有一肚子感慨、心得或苦水,所以这仍然是一个“不怕别人来掠夺”的论题。在《横行的洋文》一文中,余光中轻舒猿臂,大刀抡圆,精光闪处,“外国语特征”的人头已然落地:“语言,天生是不讲理的东西,学者必须低首下心,惟命是从,而且昼思夜梦,念念有词,若中邪魔,才能出生入死,死里求生。学外文,必须先投降,才能征服,才能以魔鬼之道来服魔。”说到“幽默”这个“公开地堆垛在天地之间”的大众话题,余光中依旧不躲不闪,视历代文士对此话题贡献的无量妙语为无物,文字径自像一队空降兵堂皇落地。一梭子弹过后,原以为再无机锋可藏的幽默丛林,竟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在该文结尾段,余光中照例以自己惯有的“一不做二不休”态度,对早已臣伏的分析对象再出重拳,不仅要打得它“僵毙”,还要榨出骨髓来:“幽默不是一门三分学的学问,不能力学,只可自通,所以‘幽默专家’或‘幽默博士’是荒谬的。幽默不堪公式化,更不堪职业化,所以笑匠是悲哀的。一心一意要逗人发笑,别人的娱乐成了自己的责任,那有多么紧张?自生自发无为而为的一点谐趣,竟像一座发电厂那样日夜供电,天机沦为人工,有多乏味?”看来,幽默感虽非余光中最为人瞩目的强项,但储备也极为丰足,以致还得通过嘲笑幽默的方式来开闸泄洪。

余光中的散文,不偷懒,不取巧,刀刀着力。他不可思议地具备一种用手术刀伐老松的能耐,故命笔行文,虽奇招险境不绝于途,一曲舞罢中心画,竟又处处显出一派从容。余光中诚然有一股矫健刚强的古文士风采,在现当代文坛,除钱钟书外,我也从未见过第二个对文字用情如此之专的作家。就他驱遣文字的种种招数而论,那简直是一种饿兽作风,我们仿佛听到文字在他思维之爪下发出的嘶鸣唳吠之声,惊心动魄之处实不让好莱坞科幻大片,但就其最终呈现的文字样品而言,却又是一派志得意闲的潇洒,如山泉出穴,石自磊磊而水自闲闲。从狮子搏兔到天鹅衔鱼,原只在指顾之间。用字如用兵,讲究兵行诡道,围魏救赵,态度上也忽左忽右,煞是有趣,时而爱兵如子,力争不使一卒无谓牺牲,时而又驱卒水火,不惜让每个字都进入肉搏状态。随举一小例:列车出入隧道之际,每个曾经出门在外的人,都或多或少有过“格登”一下的心理反应,所以这又是一个微型的“公开”题材,但我等粗心之人“格登”一下也就完事了,诗才不让文才、文才超迈诗才的余光中偏有话说,他竟然为我们的凡俗心理造出了如此奇句:“他们咽进了山的盲肠里”。——啊,谢谢,正是如此,我们咽进了山的盲肠里。文人的妙笔可以提升人类的情感,信然。

 

虽然我们不应奢望甲鱼兼备菠菜的青蔬气,不应要求孔雀在开屏斗艳之余还能客串天鹅与事无争的优雅,但出于对余光中先生的厚爱,我又难免“得尺进寸”,在早已不胜寒的高处仍然妄想着更上层楼。事实上我认为,若要对余光中的散文进行批评,除了苛评乃至酷评,几无他途。本着“对权威最大的尊敬就是设法冒犯他”(这是不才自拟的歪论),我且试着酷上一酷。

即以“他们咽进了山的盲肠”而论,我想,泛泛文士,若仅能想出“盲肠”奇喻,早已横生中大奖之情了,心态大驰之时,焉能再生更追穷寇之念?余光中却不依不饶,偏还要前置一个“妙处难与君说”的动词“咽”,读者也许过足了瘾,同行却难免泄足了气。作为泄气者之一的不才,或也会如此嘀咕:遣词如此兵行蜀道,密围垓下,不无太过乎?章句如此急管繁弦,弓弩大张,不无太紧乎?才思如此高天滚滚,罡风十级,不无太厉乎?余光中诚然天纵奇才,才纵奇胆,但为文恁般高歌猛进,寸土必争,一劫不让,虽无碍文章厚道,然波澜起处,恐渔汛难觅,铿锵过后,则和弦式微。张扬之功固然尽收,舒缓之趣或也略去。

余光中的突出特质,部分在于精致得无处不在,讲究到针头线脑。但有时,依据文意文趣,我们会觉得糙一点倒也不妨,憨一些也颇可爱,粗放型未必始终矮集约型一头。行文亦如行路,路途不同,衣着也当随机更换。如是驾车远游,固然不妨一身牛仔装束;如是白领人士去写字楼上班,则以西装笔挺、鞋头锃亮为合度;如依文章的进程似已进入了丛林地带,或沙滩海滨,则一身短打有可能最见风度,甚至光膀裸裎也可能胜过羽扇纶巾。如此想来,余光中的散文(尤其是早期散文),文字行头有更换不够及时之嫌,偶尔也会予人冬行春令之感。余光中聪明过人,文章的智商奇高,我这里无异于“鸡蛋里挑石头”的指陈,他自己早有警觉,也曾撰文作过精彩评论。但鉴于“身体”并非总能与“力行”同步之故,余光中警觉之余,竟未能全身而退,虽曾撰文力斥为文“贪功”之弊,一旦搦毫在手,竟又常常斗志暴长,好战之情,实不亚于葭萌关大战张飞的“锦马超”。“人患才浅,君患才高”,此余光中之谓乎?

惟真名士具大性情。余光中年寿之骐虽已绝古稀之尘而去,文章精进之势不逊少年,但观其炉火寒温,却分明已趋纯蓝。读余光中近年新作,我以上指出的若干“莫须有”微瑕,竟也有渐归无形之象,“庾信文章老更成”,至此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征信的当代实例。听说余先生年前曾为一睹流星雨“壮游”之象,镇夜峭立屋檐之下,不移跬步。后生一边感叹斯人斯境,一边免不了还得啰嗦一句:多备衣,免着凉。

2001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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