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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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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左道批评之三:借题发泄  

2008-04-21 20:11:4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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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请教胡适:“李敖的文章怎么样?”胡适说:“在我的年纪看来,总觉得不够。……他喜欢借题发挥。你要记得,作文章切莫要借题发挥!”——事关如何做文章,胡适从来不是行家里手,但他的忠告里另有一番超越于“作文章”之上的堂堂正音,值得倾听。

俗见以为,禁止作家借题发挥,与禁止女孩穿裙子,荒唐度可有一比。“文似看山不喜平”,早已道尽了此中真谛。腾挪文词、妖娆笔法、诡异视角,历来属作家的天赋文权,岂容剥夺。不过,这点微末道理,我们以理智清明著称的胡适博士,不会不知晓,所以,胡适所指,恐在“俗见”的另一面,他实际上要说的是:作文章切莫要借题发泄。

大而言之,借题发挥有两大领域:创作和批评。创作中的借题发挥,无论借鸿鹄以抒壮志,借青松以昭肝胆,借葵花以表忠心,还是借旭日以喻希望,都是作家的绝对自由,区别只在于高下,而未必关乎正邪,本文对此也将不闻不问。至于批评里的借题发挥,就正邪错杂,颇有分辩的必要了。

古有“春秋笔法”一说,此法由孔子率先垂范,历来为人称颂。所谓“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而最终能使“乱臣贼子惧”,那真是“非圣人谁能修之”的批评大法。假如把“借题发挥”理解成“言在此而意在彼”,则以“春秋笔法”昭示的“微言大义”,允称个中典范。批评中的借题发挥,有时也表现为影射、讽谏或劝谕,批评者或者为了回避专制政权的锋芒,达到“批评对方,保护自己”的目的;或者出于保护被批评者的善意,冀希通过含蓄、迂回的“借题”,点到即止,救人而不伤人;或者出于修辞上的考虑,无意把批评之剑舞成不堪娱目的三尖两刃刀,令文章充满血光之气,而是试图在批评之余,使文字别饶某种情趣……凡此种种,均可巧借各尽其妙的借题发挥术,以使批评因含蓄而得到缓冲,因机智而增进愉悦,因人情周全而易于让对方接受。

回头说说属于“左道”的借题发挥。

比如,遇到批评时,既无能正面回击(在实际运用中,常常把“无能”佯装为“不屑”),又不甘虚心认错,而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试图通过开辟第二战场(即“借”一个题),达到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偷袭效果。常见的是请出某种动物或某类人物,以“拉郎配法”将被批评者与该种动物强行建立耻辱性关联,而笔墨则惚兮恍兮一把,虚虚实实一番,貌似句句无关对手,却又字字直刺他人咽喉。览卷拜读,你原以为会读到关于剽窃或硬伤是否成立的正经驳难,谁知无一字与此相关,“借题”者只是一味地嬉笑怒骂,顾左右而言他,再伺机从怀袖里放出暗镖,他一边把正经论题流放到爪哇国里,一边却悄然借助下绊子、捅冷拳等盘外功夫,力图侧面放倒对手。

依我看,王蒙先生十年前那篇哗动文坛的奇文《黑马与黑驹》,虽然绝非恶例之代表,却也不幸沦为此道中的典型。作者分明对那位当时还是青年人的批评家王彬彬充满敌意,却故意只字不提,一面露骨地以“黑驹”相讥,一面却还要用不成其为暗示的语言暗示:对手哪里配与本大佬交手。作者回避了对方针对自己的具体批评,只顾借一头顺手牵来的“黑驹”,对论敌施行种种游离主旨的诛心之论。无独有偶,名满天下的余秋雨先生在面对他人批评时,除了一如既往地高调回避,还念念不忘利用自己先已获得的名望优势,还擅长“借”某个险题——比如把对方暗示成借批评自己来出名的宵小,或假借批评来谋取盗版集团利润的骗子——达到反戈一击兼金蝉脱壳之效。为达此目的,他还特地另撰一文,通过分析所谓历史上的小人,将那些针对自己的批评者,集体贬为历史阴阳角落里的卑微之徒。题目被如此云里雾里一兜转,作者遂掸掸衣袖,扬长而去,仿佛那些被指摘的问题,已成了不证自伪之物。

借题可以,但不能离题,而必须以切题为目标;离题且不切题,也未尝不可,倘若你能由此得趣的话,须知“酒杯”与“块垒”之间,也可以伴生出迷人关系的。借题且已离题,而作者所欲展示的竟然还是某种不敢恭维的俗趣乃至恶趣,读者就只能呜呼继之哀哉了。以“左道”相称,岂非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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