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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我用食指蘸着茶水 拼写你失传的名字

 
 
 

日志

 
 
 
 

卑劣  

2005-02-18 01:01:2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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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说某人某事卑劣时,有时依据的是技艺法则,即手段拙劣,有时依据的是道德法则,即性质恶劣。前者如不穿西服的阴谋,不戴手套的偷袭,充满大蒜气的辱骂等,后者则不妨西装革履,戴着雪白的手套,那张刻薄话不断的嘴里,还飘出口香糖的清香。

所谓技艺拙劣,其实也就是容易被识破的卑鄙,他的行径不仅为人不齿,作为一桩“活计”还干得非常不漂亮。包括显而易见的虚伪,一眼可辨的矫情,过于露骨的溜须拍马,不加遮饰的贪财好色,明目张胆的剪径劫掠,全无心肝的矢口撒谎,死乞白赖的纠缠,恬不知耻的勾引,落井下石的残忍,背信弃义的构陷,等等。手段拙劣者,固为君子诟病,伪君子亦同样不屑,是命定的三流角色。

所谓性质恶劣,则无论手段是否高明,都难逃卑劣的指责。凡是对人类公认的道德观、价值观、是非观持公然对抗态度的行为,大多属于铁板钉钉的卑劣。说“大多”而不是全部,那是因为我想在表达上留有余地,不把那些天生要颠覆人类传统价值观的杰出人士,一不小心给误伤了。大致说来,两个成年人之间发生的事,不管是欺骗、通奸还是仇杀,都未必会被指责为卑劣,名利场上的失败者指责获胜者手段卑劣,更有可能给自己制造笑料。但成年人施诸孩子的欺骗,青年人施诸老年人的暴力,政府机构针对平民百姓的“瞒和骗”,人类针对动物的虐杀,即使程度较轻,仍属卑劣无疑。凶杀是残暴的,却未必是卑劣的,然碎尸行为必然卑劣无比,即使凶犯具有庖丁解牛的手艺。——附带一提,我每次顺应本邦饮食之俗,将活蹦乱跳的河虾(菜名为“炝虾”)塞进嘴里之时,都会深惭自己的卑劣。自知卑劣而仍频频举箸,又足见卑劣于我荼毒之深。

可见,我们对于究竟何为卑劣,标准并不统一。此外,一方面由于正义感也属人的天性,另一方面热衷于表现自己的正义感,更是人的下意识冲动,这便提醒我指出下一点:人类还有一种动辄将他人指责为卑劣之徒的倾向,只要对方的行为有可能与卑劣稍稍沾点边,我们动用起卑劣来往往不加迟疑。显然,将别人指斥为卑劣,绝大多数情况下会使指责者的心情好受些,会使他不自觉地提升自己的道德积分。比如,我们的新闻媒体只要遇到马路行骗之类事情,报道时必不忘缀上一句:“其实这些罪犯的犯罪手法并不高明,”好像不如此表白一番,自己的智力就会低下些似的。殊不知千篇一律的“并不高明”说,在廉价成全了媒体自身的智力素质的同时,却也对那些不幸的马路受骗者(他们多为年老体弱者)构成双重打击:他们刚刚被坏蛋骗走了财物,转眼又被我们为民请命的媒体奚落成白痴,堪称人财两空。

世上之有卑劣者,就像世上之有饕蚊鼠辈一样,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不管我如何渴望实现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平等,如何警惕着别去无端贬低他人,但正如人智力上的不平等乃是无可回避的事实,人的道德提升能力也同样各有高下。对每一个卑劣之徒,我们都能在教育、环境等方面找到其堕落之由,但我们也知道,同样的受教育程度、相似的社会环境,却没有使另一个人走向堕落。人之走向卑劣还是高尚,冥冥中似乎更由人自己做主,人们寻常搁在嘴边的所谓“劣根性”、“贵族气质”、“蓝色血液”,当然也非无因而至。这方面,文学世界的大师们也向我们提供了足够丰富的人物典型,证明世上确实存在着天性卑劣之徒,他们的生命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一头扎向了地狱,再好的教育,再优秀的环境,再多的爱心,也无力把他们拽回。也许,从受孕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已经构成了错误。

卑劣与高尚,这是性质迥异然而又无法异性相吸的两极,它们连最起码的彼此理解都做不到。我怀疑,人之趋向卑劣还是高尚,几乎具有性格上的决定性。但愿二十一世纪的生物学家可以借助基因科学,向我们解释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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