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周泽雄文字客栈

我用食指蘸着茶水 拼写你失传的名字

 
 
 

日志

 
 
 
 

某某某教导我们  

2005-03-07 13:53:4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某某某教导我们”,这是一个经典句式,所有六十年代之前出生的中国人,对它都有着难以磨灭的记忆。那时,全国各大报纸每天都会在最显要位置刊登以“毛主席语录”为主要内容的“最高指示”,既供学习领会,也方便大家在文章里引用。我们可以在各种级别、各种媒质的文字堆里见识到这种句式,上至《人民日报》社论,下至寻常的工作小结、班组计划、财务报表和小学生犯错误后写的“检讨书”。除了“马恩列斯毛”之外,那时有资格教导我们的,还有鲁迅、高尔基、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等寥寥数人。

在我的印象中,并没有哪位大人物或哪个厉害的政府机关强求人们这么做,我的老师没有这么要求,语文教材也没有如此规定。在这件事上,人们体现出惊人的自发性、自觉性和一致性,与其说他们在追随一位领袖的身影,倒不如说他们的思维受到了某股传统势力的劫持,正如无师自通的候鸟以编队方式向着三千公里外的某个湖泊准确飞去,乃是体内的遗传密码(或“集体无意识”)在起作用。所以,将这个滥句式归结为“文革”的特定产物,看来并不公允。或者说,这个句式有着比“文革”更孔武强壮的生命力,不是“文革”催生了这个句式,而是(某种意义上)这个句式直接助长了“文革”走向不可收拾的“波澜壮阔”。

因为,它除了是一个语法上的句式之外,更是一种思维上的传统范型。一个民族,如果对政治的兴趣大于王小波所谓“思维的乐趣”,对学术的热忱也高于对思想的追索,就必然会倾向于采纳这一句式。前者我们都不陌生,后者可以从清季乾嘉学派中略见一斑。这批优秀的学者皓首穷经,磨穿铁砚,全面整理了海量的古国典籍,然说到思想上的创获,却几乎连涓滴之献都难以找到。他们的学术兴趣只是辨疑析难,而非思想上的疑古创新。他们比拚的不是思想,而是对圣贤的理解谁更透彻,他们炫耀记忆也更甚于炫耀才华,所以“诗云子曰”,自然成了他们万川同归的大海。“立言”无非是“代圣人立言”,“某某某教导我们”也就逻辑地隐含其中了。区别只表现在具体句法上,而非该句式的内在精神。比如使用文言文的古人当然不会写什么“某某某教导我们”,他们说的是“诗云”“子曰”“臣闻”“忆昔”,他们的理想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

“某某某教导我们”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突出的一点是安全,可最大程度地确保自己不因文章惹祸。开篇即亮出马克思的见解,那便等于扛出一座最大的思想靠山。马克思成了他刀枪不入的盾牌,谁找他的茬,就意味着先得和马克思过招去。至于如此强马克思所难是否就意味着马克思愿意充当引用者的同谋和靠山,反正死无对质,管他娘哩。正如那么多标榜先进的革命老人都喜欢扬言死后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同样属于“管他娘哩”的心理,因为稍一细想,就会发现里面暗含了对革命导师极大的不恭。难道马克思在天堂里是开殡仪馆的?

“某某某教导我们”的坏处同样显而易见,最要不得的当然不是教条、乏味之类八股气,而是它表明作者已经旗帜鲜明地在思想上投了弃权票。前者虽然讨厌,究属小节,后者即使堂皇,仍属大恶。作者把大脑出租了,他坚信“卑之无甚高论”,他所有的文章都以圣人之论为出发点,他从生命内部剥夺了自身的思想权、探索权和决疑权。结果,在圣人巨大的光照下,他成了一个庞大的影子。

作为特定句法,“某某某教导我们”现在也已经离我们远去,就像“诗云子曰”今天也没人说了。但作为一种思维范型,我相信它仍然健在,而且依旧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因为,它本来就作用于我们民族的思维机体,“文革”云云,不过使它多出一种变体罢了。我非常沮丧地怀疑,在绝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内心,都有一个或多个可以教导他的“某某某”,过去是孔孟,“五四”时期是尼采或杜威,“文革”时是马恩列斯毛,八十年代是弗洛伊德、马尔克斯、海明威,九十年代或许是昆德拉、杜拉斯、哈耶克、博尔赫斯等一干人,当然还包括鲁迅、钱锺书。名单尽可因人而异,但“教导”的权威性则无需怀疑。我们的学者、作家几乎宿命地充满引用癖,而且通常都是寻求靠山式的寻章摘句,而非旗鼓相当地与对方展开正面辩驳。这一习气甚至极为可怕地播及到还没有收集到多少语录的中学生、大学生身上,每一个语文教师都会告诉你,我们有点才气的学生是多么迷醉于写这样的句子呀:“有一位哲人说过……”。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内心之洋洋自得,大概不在老杜写出“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时的心情之下。我有位在大学里当国文老师的朋友,深谙世故,在课堂上曾无数次将自己即兴想到的妙语,落实到某位“哲人”或“文学家”头上,时而卡夫卡,时而萨特,时而加西亚·马尔克斯,他为此不仅把个课堂渲染得天花乱坠,还理所当然、名至实归地为自己赢得了大量赞誉。——可见,我们对于“广征博引”之徒有着多么强烈的审美传统。附带提一下,虽然我认为钱锺书先生的不凡之处绝不在于博闻强识,征引汗漫,但泛泛之辈对钱先生之惊为天人或贬为匠人,却正在此处。

“某某某教导我们”不是文风问题,也与句法无关,它是我们思维上的毒瘤。我们只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它的可怕,才有可能最终摆脱它。显然,一个其个体普遍缺乏思想自主意识的民族,其整体却要走一条独立自主的道路,难免纸上谈兵。

2000年3月7日

  评论这张
 
阅读(135)|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