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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我用食指蘸着茶水 拼写你失传的名字

 
 
 

日志

 
 
 
 

幽默VS喜剧  

2005-03-08 12:48:4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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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是严肃的事。严肃的人未必都能幽上一默,幽默的人肯定都很严肃。当然,严肃不完全只是脸上的活计,不苟言笑也非严肃的专利表情。

鄙见以为,幽默的人,特别擅长不好意思,通常情况下,幽默源自一种心智上的害羞。有些人是羞于让自己显得过于智慧才幽默,有些人是怯于让自己显得过于愚蠢才幽默,有些人是不忍心让自己显得太勇敢才幽默,有些人是惟恐自己显得太精明才幽默,有些人是避免让自己陷入难堪而幽默,有些人则可能是缺乏做庸人的勇气才幽默。——对平庸之辈来说,做出头鸟需要勇气;对精英之士来说,自甘庸碌也许需要更大的勇气。比如,钱锺书先生妙语连珠,说俏皮话比我们说傻话还容易,依在下看来,就未必是因为充满幽默激情,而更可能是出于对陈词滥调的先天恐惧。这份恐惧,当不在我辈对蛇蝎的恐惧之下。当然,那些除了流行语汇什么也不会说的家伙,则同样可能存在一种对于清新之物的恐惧,类似花草过敏症。总体而言,幽默算得一种身心防腐剂,它专注防御,又具有清洁自身的功能。幽默,也可能是一种奇妙的心灵机制,类似计算机上的防病毒软件,平时蛰伏在天知道哪个角落里,一声不吭,一旦气氛有异或苗头不对,就会冷不防地弹射而出。幽默,多半就是这么来的,倏忽无形,无章可寻,像一个专爱在心智(或思维)领域打抱不平的蒙面剑侠。出手很快,但我们并不知道它长着啥样。

幽默的人,其实脸皮特薄。这是幽默家与油嘴滑舌之徒的显著区别。油嘴滑舌之辈可以把从别人那里听到的笑话或荤段子在酒席上复述二十来遍,幽默之士就不行。

在我们国家,作为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项习惯性举措,常会请一些先进人物走上大讲台,亲自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感人事迹。每次这样的报告会,据说都能极大地起到鼓舞人心,振奋精神的作用。拿我来说,每次听这样的报告,我都会被感动得晕晕乎乎,心脏像个达到沸点的咖啡壶,在左乳下方不要命地瞎翻腾。但翻腾一阵过后,我偶尔也会犯嘀咕。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即在大庭广众面前声泪俱下地介绍自己的光荣事迹——较之他们曾经有过的任何英雄举动,都更能显出超人气质。那需要何等惊人的胆识呀!如果中国社科院出面,请钱锺书先生在人民大会堂上给广大知识分子做报告,介绍自己的读书心得,我敢和任何人打赌,他没这胆量。如果全国妇联出面,请鲁迅先生在中华世纪坛上向全国人民做报告,介绍自己是如何“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我同样觉得素以“骨头最硬”著称的鲁迅先生会吓得两腿打颤,不仅不敢来,说不定还要申请避难。如果中国文联出面,请王小波先生在作协代表大会上向全体会员介绍自己成长为“文坛外高手”的先进事迹,我估计老在文章里吹嘘自己是一条“雄壮大汉”的王小波先生,这当儿也会吓得四肢酥软,半晌才挣扎着爬起身,向远在上海的鄙人发出一封插着鸡毛标识的伊妹儿:“嗨哥们,帮我到‘老中医’那儿打听一下,我需要弄一副哑药,十万火急……”

例子是胡诌的,道理却显而易见。一个严肃的人,自然“党叫干啥就干啥”,砍头都不怕,还怕做报告?而一个幽默的人,就挺烦,就会生出种种讲究。幽默者的严肃,是会羞于——甚至怯于——公然展示自身美德的,正如他们也会羞于——甚至耻于——展示自身的愚蠢。幽默者自有其独特的心态,此非严肃者所能领略,更非滑稽、搞笑一族所能领教。

随着“搞笑”(或“无厘头”)一词在大江南北的风行,各路“笑星”在民间的人气也急剧攀升,各类“荤段子”更是日益成为国民觥筹交错间不可或缺的精神牙签,中国人继1949年“站起来了”之后,现如今好像又在向全世界庄严宣布:“中华民族从此笑起来了”。

或问:一个如此热衷于“笑起来”的民族,也该是绝顶幽默的吧?

请允许我斗胆嘀咕一声:未必。

我认为,与其说今天的搞笑族富有幽默气质,不如说他们充满喜剧人格。幽默气质与喜剧人格,属于“同乎哉,不同也”的两大领域,两者不仅形似而神不似,甚至还会互相抑制。换句话说,一个人幽默气质越浓,越不容易形成喜剧人格,而一个人喜剧人格越浓,幽默气质也反而越容易遭到扼杀。结果成了这样,最幽默的人物,恰恰是最缺乏喜剧人格的,而那些连后脑勺都有本事扮鬼脸的喜剧明星呢?说来你别不信,也可能是最缺乏幽默气质的。——幽默与喜剧,路径完全不同,凡是有助于一个人成为笑星的种种招数,几乎也都会对他的幽默气质构成妨碍。如果有位幽默家出了车祸,急需输血,而边上只有一位耍猴者(姑且假设就是王小波文章里提到过的那位“为了繁荣社会主义文化,满足大家的精神需求,现在给大家耍场猴戏”的趣爷)有条件提供血液。我估摸结果是这样:幽默家礼数周到地拒绝了耍猴艺人的好意,转而对他肩上的那只猴子打起了主意。当然,他会考虑向这只猴子开张借条……喜剧人格与幽默气质,连血液都是不同的,一旦融汇,受惠方很可能立马就岔了气,崩了筋。

幽默与喜剧都能使人发笑,这不假,但区别是,让人发笑是喜剧给自己下的死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而幽默之让人发笑,只是一个附加目的,甚至可有可没有。我们知道,幽默也不妨是苦涩的,带泪的微笑,较之轻松的欢笑,常常更能见出幽默的品味。

幽默是随机生成的,她呈现为一派天机,如“云无心而出岫”。幽默之让人欢愉,类似清风之使人舒畅。幽默不堪重复,不能刻意为之。而喜剧,不论出现在剧院、演播大厅还是饭桌上,都是允许甚至鼓励复述的。喜剧性格是商业性的,喜剧明星可以在学校里培养。一位敬业的喜剧明星,即使情绪恶劣之时,也照样能把大家逗乐,只要有人付钱就行。幽默家就无此能耐了,如稍稍较真的话,我们发现,甚至幽默作家也不无悖论之嫌。

我觉得余光中先生的见解,值得在此再次推荐一下。他说“幽默……不能力学,只可自通,所以‘幽默专家’或‘幽默博士’是荒谬的。幽默不堪公式化,更不堪职业化,所以笑匠是悲哀的。一心一意要逗人发笑,别人的娱乐成了自己的责任,那有多么紧张?自生自发无为而为的一点谐趣,竟像一座发电厂那样日夜供电,天机沦为人工,有多乏味?”——我们知道,余先生的文章也是富饶幽默感的,但如果径称他为幽默作家,他未必会视为恭维。他也许认为,一个人,如果并非牙医,却整天拿根小棍子在别人口腔里捣鼓,如果并非拳击手,却一拿起笔就对读者的胳肢窝搔个不停,实在不是一件正经的工作。幽默不是服务性行业,无法来料定制,按需生产。幽默的妙处,就在于她的突如其来,幽默之产生,无论对于幽默的制造者还是领略者,通常都表现为一种彻底的意外。而当喜剧大师赵本山先生往台上一站,谁都知道,我们的脸部肌肉将不得安生了。或者说,他就是为了让我们不得安生才往台上一站的。他开始表演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背熟了台词,预先设计好了种种包袱,他在台上从容不迫地挤眉弄眼,有条不紊地走着那种早已私下排练过无数遍的滑稽步子。他把好戏留在后头,我们的微笑乃至大笑(说来有点可怕)竟然全在他的算计之中。

幽默家在这方面就相当笨拙了,除了如卓别林之类极为罕见的人中龙凤,最伟大的幽默家,通常总是最缺乏表演才能的。如英国幽默大师查尔斯·兰姆,生活中就木讷得很,甚至还有点……口吃。

幽默与滑稽(或喜剧),据我所知,是一组世界性难题。即使在西方世界,也历来争论不断,难有定论。我们知道,作为词语的“幽默”,中国人是向英国进口来的。参照“需要导致发明”的经典理论,我或许也可认为,中国古代社会不存在对幽默的需求。中国人能创造四大发明,还能创造不出一个词来。所以,汉语中不存在“幽默”,肯定不是能耐问题,而是心态问题。我们的古人不认为幽默这劳什子有啥用处,虽然他们中也有喜欢说说笑话的,如苏东坡或纪晓岚等。司马迁早在《史记·滑稽列传》中,就向我们介绍了几位妙趣横生的人物。不过细细琢磨,就发现那些人物,固然不符合现代幽默标准,但也绝非时下的搞笑一流。他们之“善为笑言”,亦有“合于大道”的特点。我的国文老师早在二十年前就纠正过我的读音,“在司马迁那里,‘滑稽’该念‘骨稽’。”难怪,古之“滑稽”与今之“滑稽”,就像古之鲈鱼与今之鲈鱼,味道大异,几无共同之处。

没有幽默感也无所谓,事实上幽默感在中国从来就是中看不中用的。幽默不会帮你搂钱,好像也不容易让你官运亨通。诸位试着想想,中国从古到今的父母官们,有几位是充满幽默感的。

200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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