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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我用食指蘸着茶水 拼写你失传的名字

 
 
 

日志

 
 
 
 

文明的刺客——嫉妒  

2005-04-04 10:16:3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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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是一种使人沮丧的情感,天然有着贬低人类尊严的居心和能量。嫉妒虽然不致于被视为某项罪行而遭绳之以法,充满忌惮的人类仍把它看得比寻常罪行更可恶、更不可赦。一个人也许会坦然承认自己的杀人罪,但对自身的嫉妒心却常效金人缄口,至死不语。作为一项高悬的人格禁令,嫉妒对人性的羁绊、约束和震慑是如此切峻,以至人们习惯于将它视作地狱的情感,即便它从来只在人间蔓延。此外,不管人们如何地标榜高尚,推崇仁恕,张扬潇洒,嫉妒总像讨厌的痔疮一样,有着“十男九痔”的普遍性。我们固然可以借助道德上的修炼对嫉妒加以抑制、引导或升华,但说到杜绝,则和大荒山无稽崖一般渺茫。在试制过原子弹的荒岛上依旧有生生不息的鼠辈出没,同样,在一颗公认高尚的心灵里,依然有顽劣的嫉妒心,如小荷微露,薪尽火传。

这里牵涉到罪恶与邪恶之别。杀人固一罪耳,但它在某种特定氛围的折射下又未始不能被看作一项义举。坐在电椅上的待决犯也许内心并无道德愧疚,故断头台下每每成为幽它一默,在智力或人格上杀个回马枪的绝佳场合。嫉妒则不然,它与潇洒无缘,与幽默无缘,甚至与阳光无缘。一个这样的窥视者,似乎永远躲在阴郁的窗帷后面,用忿忿的牙齿咬破舌头,以展示心灵的出血过程。嫉妒是寂独的,它找不到一位可供剪烛西窗的倾诉伙伴,注定与自身形影相吊;它无助的双手只能抱住自己,而这份自我拥抱又加剧了灵魂的哆嗦。嫉妒像一场吴刚伐树般的苦役,具有无法自娱、无力终止的属性,当它成为一种自爱,又恰恰生出刺猬式的窘境,即:嫉妒者无法使对自己的每一次安慰性摩挲不同时构成自虐性伤害。嫉妒是邪恶的,它长着一双刺客的眼睛,蛰伏在人性的渊底。虽然嫉妒本身意味着某种不甘雌伏的弱者意识,但它又明显氤氲着若干同归于尽的气氛,迫使我们“战战兢兢,日谨一日”,体会它的可怕。嫉妒者常常像一个披发跣足的女巫,在我们背后划出道道圆弧。

双重的障碍是,我们往往既无法克制对他人的嫉妒,又无力避免使自己成为他人嫉妒的对象,如此,嫉妒便提醒我们返观人类的渺小和卑微。

应该把“该隐的猜忌”看成一项人类学上的事实(按:“猜忌”固不宜与嫉妒混为一谈,但这里的“猜忌”则恰恰说明了嫉妒的激烈)。发生在那两个远古同胞间的谋杀(可对照《史记·五帝本纪》中倨傲的象对其胞兄舜的加害),除了告诉我们嫉妒的荼毒能力可以如何惨烈外,还表明了它的古老:一种原欲,它在人类第一个儿子身上就得到了昭彰的显现。西谚“嫉妒永不休假”,也恰切地说明了嫉妒的韧性。弗兰西斯·培根之所以认为“嫉妒是魔鬼底本来的特质”,正是基于这样的观察:“恋爱与嫉妒是使人消瘦的,而别的情欲则不至如此,因为它们不如爱与妒之持久”(见水天同译《培根论说文集》第33页)。嫉妒像一个饕餮的食客,为了伺候自己的贪婪,它往往置脾胃的康泰于不顾,它甚至会在并无必要的时候峥嵘出世。小马塞尔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姨妈,“她固然真心实意地爱我们,但她也愿意为我们的夭折而痛哭”(《追忆逝水年华》Ⅰ,第118页)。奥斯曼帝国的真正奠基者穆罕默德二世曾经为了求得心理平衡而用匕首刺死自己的爱妃,摇滚巨星列侬也尝到了崇拜者射来的子弹。尼采看到有些老人“并不想要孩童,他嫉妒他们,只是因为他已无法再成为孩童”。大凡强烈的欲望都长着四只蹄子而不是两只脚,带有相当的躁狂性和盲目性。古斯塔夫·荣格在他漫长的开业生涯中遇到过众多爱欲“投射”(即“转移”)现象,具有同等强度的嫉妒出现这种那种变异,我们也当见怪不怪。

作为一种情感菌体,嫉妒最易在兄弟姊妹邻里同事间得到繁殖和播衍。诗人莱蒙托夫在小说《当代英雄》中借主人公毕巧林之口说道:“两个好朋友中总有一个是主人,另一个是奴仆。”奥地利杰出的嫉妒学家赫·舍克则说得更为明确:“在一起相处的人,总可能是一个嫉妒者,而且关系处得越近,就会嫉妒得越厉害。”(见《嫉妒论》中译本第3页)。当然,我们得把夫妻除外,亲子之情除外。一般说来,“帝王除了受帝王底嫉妒外不受他人的嫉妒”(培根语),因地位悬隔使然,而要消除竞选失败者对成功者的嫉妒则不太可能,前者显然会认为:他哪点比我强,若不是……

所谓嫉妒的近距原则事实上也能容许诸多例外。犹太教的上帝以善妒著称,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衹不仅彼此间嫉妒个没完,甚至不惜与凡女争胜。智慧女神密涅瓦(Minerva)与凡女阿拉喀涅(Arachne)竞赛刺绣术即为一例。为了捍卫自己的神性尊严,密涅瓦最后竟残忍地将聪明的阿拉喀涅变成蜘蛛。在《论嫉妒》一文中,培根曾提到一种“公妒”,即古希腊“贝壳放逐制”(ostracism,一译“陶片放逐法”):当某一著名公民危及城邦安定时,可在仲冬一次例会上,通过贝壳投票的方式,不经控诉而将他放逐。苏格拉底若非执意孤行,他本来不必喝那杯毒酒,他只需离开阿提卡(Attica)十年就行。这里,我们还想提及另一种公妒,即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嫉妒,我们可以在不同地区和民族间经常看到此种嫉妒,如法国人较易对英国人(尤其对英语在世界范围内的流通)表示嫉妒,希特勒正是煽起日耳曼民族在种族和地理上的嫉妒欲才得以发动战争。日本人经济上的成功也使山姆大叔老大不快,妒意十足地贬之曰:“经济动物”。横亘在国与国之间的关税协定也部分源自此种公妒的作崇。诚然,嫉妒是恁般无所不在,以至于人们在植物界也能发现“与杏争胜”的“妒芽”(《谈艺录》第337页)。

然而,无所不在的嫉妒是否当真只配消受无所不在的奚落和贬低呢?赫·舍克在他那本“振奋人心”的《嫉妒论》中作了反弹琵琶的回答。他以“人是一种嫉妒的生物”立论,醒目地提出这一见解:“文明的历史,是经过无数次挫败嫉妒也就是制服嫉妒者而取得的成果。”(《嫉妒论》第3页)

伟大的思想是值得追随的。显然,嫉妒既是普泛众生的人性景观,它就势必会在文明的演进过程中挥发自身的影响。嫉妒者的格言是:“上帝总是用闪电击中最大的动物,最大的建筑,最高的树木。”而“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又是社会中人的常识性智慧,任何独标高格的行为或成就都得冒在毒日头下被睽睽众目轮番拷问的危险,准乎此,则一方面个人的世故应体现在避免将自己的成功或幸运过于张扬上,另一方面,为安抚民心、稳定社会计,当局也当对成功者实施某种剥夺,如“征收所得税”,它“不仅是对社会嫉妒的一种纠正,而且通过这种手段也可以使这种嫉妒得以减轻”(《嫉妒论》第235页)。我们看到,深谙人性者总是觳觫于“枪打出头鸟”、“锤敲出头钉”的警告,将自己的成就小心地归诸他人的鼎力襄助,最具创造力的作家们常常不避蹈袭地在前言中胪列成书过程中曾得到某君某女士“惠予指点”,并意犹未尽又灵气全无地在篇末缀上“贻笑方家,敬请斧正”类句子。个中无他意,对潜在的嫉妒者摆出点妥协姿态而已。

人类若没有适时地发展出公正的观念,人文的进化将颇难想象。公正源自公平,公平则直接滥觞于嫉妒,它以嫉妒者的容忍程度为评价的标准,它本身是反天才的。正是天秉的嫉妒心化生了原初的嫉妒欲,对此,为人父母者大抵有切肤之痛。他(她)得小心地面对一双双充满监视的目光,规避任何偏袒性行为,一句话,他(她)对自己的儿女得一视同仁,公平对待。

赫·舍克未曾道及但仍值得一提的是,嫉妒对文明的建设性功用还体现在使文明的进程富有弹性并更为从容上。一个傻瓜们退出一箭之地而任由个别天才跃马扬鞭、纵横驰骋的社会是难以想象的。天才们大胆超前的擘划会产生一种过分的尖锐性,使社会在隆隆的加速度中有可能陷于不可收拾的疯狂。文明有其自身的节律,这节律多半就体现在天才的超前与愚人的拖后这一动态对峙之中。在愚人以嫉妒为特征的攻讦下,天才(他同样可能是嫉妒的带菌者)的偶或落马乃是不可避免的,他们的坠落不惟成全了嫉妒者的私愿,又未尝不在贯彻文明本身的旨意。噫吁,人道的残怛每成为天道的公正,斯其一也。

谁也不应指望建立一个无嫉妒心的社会。事物有其优劣,大地有其欠缺,人心有其倾斜;大自然在颁示因果律的同时也会容忍偶然;扮演杀手角色的时间老人,又常常流露出对公正裁决的厌倦,凡此种种,皆使嫉妒心的孕育和维持获得了保障。然而,我们也当注意,对嫉妒心的重视应与迁就或纵容相区别。重视人类的嫉妒心正在于控制它的规模,避免它无遮无碍地扩散,正如我们重视感冒丝毫不等于对感冒的揄扬。嫉妒应该得到限制,不然,文明将遭致折磨和摧残。

试着检视我们的文明如何?我们有理由把中国发育过当的敬老传统视做对老年性嫉妒的投诚。注重辈份、论资排辈的习俗意味着对青年和才能的漠视,这种漠视恰是老年性嫉妒所企盼的。须知老年人对青年人的嫉妒乃是嫉妒心的常规领域,中国官僚阶层的龙钟状态即不难看成对此种嫉妒的历时性兑现,我们文化的黄昏色彩就此生成,在传统社会,青年人普遍成了被压抑、被埋没的一代。在中国各类行政机关里人们不难发现,担任要职的十有**乃是该部门年事最高者。典型的中国式格言乃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我走过的路比你走过的桥还多”等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屡受遵循;“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徒成滥调。

“文人相轻”,匠(艺)人又何尝相重?行业上的嫉妒在我们的文明也同样泛滥成灾。由于那不立文字,师徒(常常是父子)相授的陋习,古中国多少“祖传技艺”、“独家秘方”、“本门武功”惨遭失传,而这种陋习源自畏怯的嫉妒亦明。不立文字,则归纳无从谈起,辩驳无从着手,发展莫识路径,系统的科学无由臻就。不立文字,遂从根本上抹煞了学术之途,在没有传统加以统摄的状态下,所谓的华夏智慧只不过是星星点点的一盘散沙。看来我们得感谢“专利法”的发明。“专利法”的妙处在于,它不仅通过使发明者获利的办法抚慰了发明者的嫉妒心,又防止了此项发明的流失。

一个嫉妒的社会,必然是一个人人狐疑、彼此猜忌、互为敌手的社会。嫉妒像一个多方掣肘的千手巨人,使人人不思进取,使社会病态恹恹构成它的本质属性。从一个民族的嫉妒含量中我们可以测知其文明的程度,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大功告成,在相当意义上取决于我们正视自身嫉妒的决心和能力。

对嫉妒加以尊重是必要的,对嫉妒加以冒犯更是必须的。嫉妒,它的确是文明的刺客,除非我们首先把它刺伤。


《嫉妒论》(奥地利)赫·舍克著 王祖望 张田英译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8年10月第一版

 

1992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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