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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我用食指蘸着茶水 拼写你失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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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见超市  

2008-07-05 05:17:2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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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博客网站的招牌语是:“汇聚万名意见领袖,中国第一思维集散地。”意外的是,“万名”不是虚指,甚至还不足以状其规模。那是一支庞大的笔墨军团,即使以数字化方式陈列在电脑显示屏上,你也能感到一队思想方阵的皮靴,橐橐向你走近。看上去,那是一家意见超市。

“意见领袖”大概相当于大批评家,根据弗吉尼娅?伍尔芙的说法,大批评家极为难得。她曾说:“评论作者,我们倒有的是;但是,批评家一个也没有——我们只有成千上万能干而廉洁的警察,却没有法官。”她还用了一个有趣的词“供养”,以便表明,集中她那个时代的精神营养,也“供养”不起一位约翰逊博士那样的大批评家。我曾以为,假使当年的诺贝尔打算设立一个批评家奖,后来的评委将为平均二十年都觅不到一位合格获奖者而发愁。既如此,我们就不必对“意见领袖”太过较真了,还是把它视为一种广告招徕语吧。

诚然,对于饱受单一思想窒息的国人来说,一座开放的意见超市,最是振奋人心。反用恩格斯对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概括,我可以说,这是一个缺乏思想领袖同时也不需要思想领袖的时代。今天的我们早已明白,即使“天不生仲尼”,也不会“万古如长夜”。以我等尚处粗放型阶段的精神口味而言,思想的高明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让意见得到言说和展示。没有一个意见可以领袖群伦,这不打紧,关键在于,思想本身——而不是权力意志——是否打算领袖群伦。

随着近年来言论空间的逐渐开放,国内知识分子一面艰难掘进言论自由之路,另一面却也得扪心自问:我们该如何言说?正如动物园里的猛兽会丧失野外生存能力,我们的大脑在失去自由表达数千年之后,某些功能也可能退化。其实,即使在那个百家争鸣的黄金年代,先秦诸贤也没有在怀疑精神和思辨方法等领域给我们留下多少精神财富,他们的批判往往体现为一股“处士横议”的豪情。我们会记住一些特别来劲的话,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据此,我们不难从先人身上吸取批评的气魄,但说到有益的批评方法,就难免苛求古人了。古代中国缺乏像样的理性批评,相对发达的文学批评又集中于鉴赏领域,所以,站在自身的文化传统上,以今日之意见领袖意欲从事的公民批评而论,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正在白手起家。在坚守理性、明辨是非方面,我们有一种先天的缺憾。

最近传媒界颇为闹猛的两件事,也凸现出这座意见超市的内在缺憾。第一件是关于范美忠的,这名一夜间成为焦点人物的中学老师,在地震发生的节骨眼上弃学生于不顾,率先逃跑,事后不仅毫无悔意,还高调声称自己是自由主义的实践者,是中国最优秀的老师。依我看,这是一件是非黑白过于分明的事情,不应该引发太大争议。遗憾的是,关于老师在抢先逃跑后是否该有所羞愧、关于危险来临时是否应弃母亲于不顾,这座意见超市竟然给我们提供了那么多丰富而不多彩、琳琅而不悦目的意见商品,让人瞠目结舌。

另一件事说来更觉难堪。博客英雄韩寒与画家陈丹青在一次电视访谈中,即兴说了几句话,略谓有几位大师级人物,如巴金、茅盾、冰心,文笔很差劲。强调“即兴”,是因为他们只是抛出了一个炸人结论(类似德国汉学家顾彬说中国作家都很胆小),而没有对该结论做出起码的分析和说明,其中韩寒还报错了名字:先是提到了老舍,第二天又加以更正。我大致认为,他们说这几位作家文笔差劲时的态度,与他们表示讨厌某个品牌的衣服,属于同一层次。那只是一个私人看法,还远远不够格成为一个观点,无论我是否同意(多年前我在《齐人物论》里也讥评过巴金先生的文笔),我都不会认真对待。韩、陈二位即使在进行批评,也不是在进行文学批评,他们这声嘀咕中的文学含量,并不高于“向雷锋同志学习”里的思辨容量。但是,让我极为惊讶的是,就这么一句欠缺观点要素的即兴结论,引发了如潮热议,在博客和网络BBS上,网友竞相对此展开辩论,同意和反对者还形成了鲜明的壁垒,而且,争论者似乎无一打算就“作家与文笔”的关系进行深入探讨,而是满足于让争论围绕着韩、陈二位打转。我想,假如这就是所谓的意见领袖,一个有明星相的人物不管说些什么,大家都会趋之若鹜,那么我得说,这很离谱,因为看上去我们正打算把意见逛成购物街、把意见领袖咔嚓成观光景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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