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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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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左道批评之七:辩黑术  

2008-07-29 19:19:1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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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老师范美忠的小活剧,几乎尽人皆知了。5.12大地震时,正在都江堰某民办中学上课的他,弃学生于不顾,率先窜出教学楼。事后他撰文《那一刻地动山摇》,以高调语言为自己辩护,将违背师德的逃跑与人类最可珍贵的价值——自由和公正——强行嫁接。他声称:“我是一个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人,却不是先人后己勇于牺牲自我的人,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我才可能考虑牺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面对那些危难关头被自己抛弃的学生,他明确表示:“我没有丝毫的道德负疚感”。与此同时,他还宣称自己是中国最好的中学老师,并果敢地自封为“思想烈士”——当众说后一句话时,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好像不知道“烈士”只能追授,不宜透支。

这原本是件是非清楚、黑白分明的事件,“范跑跑”之名在网络江湖上不胫而走,即是明证。然而,如我们一再见到的那样:甭管什么事,只要进入集市化的言说氛围,它就会变味。

从辩论技艺上看,把黑说成白,足以让人望而生畏。所以,要把范美忠的行为解释成对老师职责的履行、对自由主义人格的捍卫,确乎此路不通。那么,立志回护范美忠的辩士会如何着手呢?据我观察,他们另辟的蹊径大致有如下三条:

一、拒绝把黑直接说成白,而是引进一个更黑的玩意,以便在它的有力参照下,使原来的那个黑,逐渐变灰,变得不再突兀、情有可原,甚至,变得可以忽略。比如,拿范美忠抛弃中学生的行为与豆腐渣工程的违法建造者进行对照,如此一洗牌,前者那点糗事,似乎就无足轻重了,作者来劲的话,还能直起脖子对着批评者训上一嗓子。另一法是:重点突出范美忠的真诚,并通过“真小人”这一虚幻概念,与更能引起民众厌恶的“伪君子”人格进行PK。只要造成批评者约等于伪君子的舆情,就能极大地挫伤批评者的锐气,使他们犹豫不敢前。——其实,真小人乃是为了与“伪君子”构成对偶而人为杜撰出来的概念,是一种字面人格而非现实人格。世上并不存在“假小人”,小人永远是真的,在小人前加个“真”字,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效果并不优于给猴子拴根领带。

二、拒绝把黑直接说成白,而是操起船篙,将那些原来被视为白的东西统统抹黑,以便通过强调双方的半斤八两、彼此彼此,变相为范美忠开脱。由于范以自由主义者自居,有人遂在对他批评一通之后,掉转矛头,转而教训起一个茫无确指的精英群体,说:“精英们其实应该认真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像‘范跑跑’那样,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考虑自己太多了,考虑大众太少了?是不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攫取了太多本属于大众的利益?”作者质疑至此,遂隆重推出一个包打天下的结论:“范美忠的行为代表着中国自由主义精英的破产。”作者的意图很露骨:这不是范美忠一人的过错,而是我们共同的过失。我在一个论坛回帖里曾反驳道:“我不知道中国有什么样的精英,但我大致可以说,如果中国式精英只能在范跑跑面前吸取教训,那么,中国也就没有精英。”

三、有抹黑就有漂白,论证原来那个黑并不存在,而是人为涂抹上去的,不失为漂白的上策。于是,有人热衷于体恤作者的灾民心理,尽管范先生正忙着强调自己心理素质出众;有人把责任归咎于现行教育体制对教师心灵的摧毁,尽管范美忠只有一个,而且,他还自命为优秀的代表;还有人别出心裁地强调范美忠挑战旧有价值观的勇气,如此一来,他抛弃学生的行为甚至获得了佛陀般“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光彩……

这些辩黑术的术士,当然谈不上有何歹意,他们只是好唱反调罢了。我对挖掘他们的居心毫无兴趣,我的兴趣在于揭示一种批评左道。

批评离不开参照,批评的优劣往往取决于参照的正误。判断一条线是否直,我们不能借助圆规,一码归一码,既是生活态度,也是批评准则。判断范美忠的行为是否背离了教师的职业伦理,我们无需结合黑心官吏。关于自由主义者究系何指,我们如果已经有了清醒认识,就不会仅仅根据某人的声称,难不成当他扯上基督教义,我们还要跟在后面“跑跑”,再把世上的基督徒训斥一番不可?滥用参照往往是缺乏定见的结果,故只会生成看客式观点:观点的对垒降格成乒乓球台上的一来一往了,一方得分,就等于另一方失分。另外,将批评本身视为不宽容,恰恰违背了宽容。所谓多元社会,正是允许存在不同的批评声音。依我之见,批评,但止于批评,就是真正的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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