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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文字客栈

我用食指蘸着茶水 拼写你失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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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寒碜作家  

2008-12-08 23:34:3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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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要寒碜作家,最有效的法子,就是亮出一张“作家富豪排行榜”了,就像有人正在做的那样。反正,暂时我还想不出更有效的替代方案。

我的经济学水平虽然相当蹩脚,但在理念上,我是自由经济的支持者,我尊重市场,甘愿臣服于那只“看不见的手”。不过我也知道,自由经济有个重要缺陷:无法给人类的精神产品提供合理定位。这是一个挑战人类智力的难题,截至目前,人类文明还没有显出有望攻克它的趋势。简单地说,构成经典作品之内核的“时间”,不在既有经济学的定价体系之内。真相是,一部作品越有希望垂诸永久,它的市场定位反而越有可能遭到低估,相反,一部作品越是无望成为经典,倒未必构成它遭到市场唾弃的理由,文学史铭记经典,市场及与市场相伴的利益,则追赶着流行,两者道不同,故不相为谋。假如曹雪芹活在今天,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法子可以改善“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窘境,只要他依旧坚持自己的写作理念,决心为作品花上不计成本的时间,那么,有人还愿意让他赊账,就是他能期待的最大恩主了。人类在最近一百年里取得了超过以往所有世代的进步,但在如何善待曹雪芹这一问题上,依旧原地踏步。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而是在陈述一个关于文学经典的事实,强调精神产品与非精神产品的差异罢了。我们知道,越是在无需考虑时间因素的领域,人们越容易给各类成功人士精确定价,当他们展示成功的方式还带有某种官能娱乐性时,就更是如此。余光中说过一段诚恳的大话:“这世界,来时她送我两件礼物,一件是肉身,一件是语文。走时,这两件都要还她。一件,已被我用坏,连她自己也认不出来,另一件我愈用愈好,还她时比领来时更活更新。纵我做她的孩子有千般不是,最后我或许会被宽恕,欣然被认做她的孩子。”这话,也只有如余光中这样的作家说得,当然,贝多芬、梵高等人更加可以说,但伟大的篮球天皇乔丹能够依样画葫芦吗?不能。这个按说属于优秀作家独得之秘的长处,由于恰巧游离于价值经济学的认识范围之外,遂只能面临无法“兑现”的窘境。是的,没有人会向曹雪芹预支一笔符合他未来贡献的款额(坦率地说,也没人付得起),所以,他只能继续喝他的稀粥。而任何具有流行特征的明星,早已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薪水,足额领走了。

我们都已习惯于大作家、大画家的愁苦事例了,但有人自称有乔丹之才却被迫“举家食粥”,或扬言水平超过李昌镐却只能领取每月三千元的薄酬,则鬼都不信。在这些领域,人们已经找到了公正的付酬方式。以NBA为例,球员的工资收入都是透明的,那些年薪更高的“两千万先生”,永远属于一场比赛能拿40+的怪兽级人物,而那些只能拿到两百万美元的家伙(乖乖,这个数字已经超过诺贝尔文学奖了),要么是菜鸟,要么是些蓝领苦力。虽然偶尔也会有些小差池,但在下一个合同年到来之时,所有高薪低能之辈都将重新得到审定。所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财富排行榜,确会帮助人们辨识不同人物的能力大小。乔丹年薪三千万美元的水平至今无人打破,就体现出一种公正。而在文坛或画坛,当代乔伊斯不及某位言情作家香飘,当代梵高不如某位时尚画家走红,我们都已见怪不怪。《哈利?波特》的作者J?K?罗琳女士的收入恐怕是最近二十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收入总和,而罗琳无望获得诺奖,几可断言。

一方面财富从来不是衡量作家成就的有效砝码,另一方面中国读书人又有所谓“君子耻言利”的古怪传统,惟恐遭受酸葡萄之讥,普遍不敢涉及这个话题,这便愈加助长这张“作家财富排行榜”的歪曲能量了。极端地说,它会在外行心里造成如下错觉:鲁迅必须在张恨水面前低三下四,郭敬明有能力把沈从文雇为门房老头,会计出身的查尔斯?兰姆只配充当于丹的账房先生,两眼失明的陈寅恪甚至不够格做余秋雨的脚伕,而倨傲的叔本华大概只能竞争周国平的私人秘书一职了,因为后者曾不无得意地表示:“这么多人通过我的作品领略了哲学的魅力,走近了哲学,这使我……不得不克服我的羞耻心提及这个事实:人们普遍把我看作中国当今最有影响的哲学家之一。”可叹的是,即使单论文笔也不在众文豪之下的大哲叔本华,恰恰不够格说这句话。

载《文汇读书周报》2008年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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